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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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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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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 春暖花开,四季更新

我一直在路上,从春天走向春天。 在路上,我还是会不停地更换驿马,并给干瘪的行囊里装满花香,在我疲劳的时候,开启一些芬芳喂养自己。 从春天出发,一直走向春天,这似乎是我余生和自己的约定,没有任何仪式,只有风轻轻走过,玫瑰在时间里静静地唱歌。 我走过昨日的山岗,和一棵大树告别,它是一棵高耸的苍松,是爸爸的化身。他曾经给予过我无数个春暖花开的温暖,包括雨点般的棍棒。我只是很感动,并在感悟中成长,只是我还没有回馈给他一个像样的春天,他就离去了。 遗憾,是复数的雨珠,淹没了光阴的河流。我极力忍住不哭,可是在冰雨的路上,我会更加想念爸爸,想起点点滴滴的曾经,那些温暖汇聚成一股力量,存放在我精神的殿堂。 儿时的春天,总是从门前的一树花开开始。我会每天去数花儿的个数,并把这消息说给奶奶和爸爸听。看着我手中明黄色的花朵,奶奶说,那是刺玫。它真香!芬芳了我眼中的春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折过这些花儿,我怕它们枯萎得太快,我怕春天会悄悄地离开。 无论如何眷恋,春天还是会走远,就像我们生命中所珍视的东西,抓不住的美好总是会溜走。是时间这个贼!它是岁月的神偷! 我不善于计算,却也会收集温暖,把它们珍藏在心底,在大雪纷飞的夜晚,拿出来畅饮,酌着热泪,煮着怀念,当雪花飘进窗时,也会觉得很暖,雪花也很香。 生命只是一个载体,支撑着精神的殿堂,灵魂,才是行走的意义。 当星月交替,四季更迭,我终究还是没有留住一个黄昏。 不经意间,已是秋天,我似枝头上的一片叶子,青和黄的比例在渐次失调,可我的心还在春天里游荡,手持桃花的我刚刚走过一段旅途,一只蓝蝴蝶在我眼前翩跹,带着温润的暖,随着它我走进一座花园。 我眼中的春暖花开有很多种,那也都是幸福的组成。一个家人们团聚的场面,一张暖人的画面,一个瞬间的温馨,一场刚刚好的遇见。 我迷恋一种颜色,它也像是我生命中的约定。不期而遇是缘分的指引,无声告别像溜走的春天。你是那么的冷,像绝色的代名词,但在我眼中,你就是我精神里的春暖花开。 夜晚,我时常把自己泡在一汪水中,是想更接近月亮,我怕会忘记一个梦,不记得最初的自己,更怕远离了心中的春色。 飞驰的列车总是很快,带着盛夏的果实一路驶向秋天的站台。 常常很恍惚,我和季节之间隔着误解,它们总是周而复始,而我一直在路过春天。于是我改变了路途的命名,不管风从哪里来,不管候鸟如何复返,我的眼里都是春天。 开始种玫瑰,那是我一直的向往,不全是信念的驱使,只是热爱的一部分,让时间飘过河流,让芬芳一直生长,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收获一树时间的玫瑰。 在人生的路上,也许我失去了一些自己很在乎的东西,但我会找到自己,对着夜空,我举起臂膀,用胜利的姿势迎接每一个朝阳。 给我不并精彩的人生里开一扇窗,让春暖花开住在窗外。无论生活有多么的不顺心,无论孤独有几层冷,无论四季如何变换,我只更新自己的心境。只需一个抬手的姿势,我就能走进春天里。

微风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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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写,独自完成

一年二期开始,我们就不再检查妞妞的作业,只过问一下:“做完作业了没?”,然后按班主任老师的要求家长签个名。 妞妞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了上小学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完成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每天放学回家后,妞妞首先就是完成家庭作业,已经形成了习惯;妞妞也知道了圆满完成每天的学习任务是自己的责任。 当时决定让妞妞五岁多点开始读小学,主要也是选择与家庭教育理念一致的班主任易爱华老师,否则我们会让妞妞迟一年甚至更大到七岁读书。 易老师当时也有提议,主要是考虑年龄过小,孩子会有压力的。我和易老师交流后,开玩笑给她也减压说:“六年小学,只要你教会妞妞拼音,我们就不找你的麻烦了。” 汉语拼音过关后,妞妞的学习基本可以独立面对了。 完成作业的时候,我们都没下班,词语过关,妞妞的听写就变成了默写。后来词语的量增多,默写的顺序记不准确。 妞妞先想到了分段默写的办法,但后来自己又觉得不是一气呵成的。 妞妞:“二十个以上的词语我有些记不清楚顺序,怎么办?” 我给了妞妞一个录音机,只说:“这个录音机可以帮你报听写。” 妞妞鼓捣了一阵录音机,会使用录音与播放,兴奋劲溢于言表。 过了几天,一次下班回家时妞妞还在做作业,正在用录音机给自己报听写:按下录音键,报一个词语,手指在桌面书空一次词语,再报下一个词语。全部报完词语后,播放录音,在作业本上听写词语。 这一段时间以来,妞妞的词语听写虽然不是默写的,但都是先有录、报、书空,再听写的,自然记得牢固了。 给她作业本签字时,我告诉妞妞说:“录音机上还有一个暂停键,可以帮你节省点时间,你可以去试试。”很快地,妞妞使用上暂停播放功能了。 从此,这台录音机陪伴妞妞直到小学毕业。

程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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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部落】漫长的告别

那本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六早晨。阿青可以睡到早上十点钟,十一点躺床上叫个外卖,然后在外卖小哥的叩门声中起床。但那个周六的九点半,她不仅已经起来了,而且还打扮清楚,穿着一件小洋装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封请帖。 从这封请帖寄到的那天开始,阿青就在考虑是去还是不去。情感栏目里讲,一个人在抛硬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应该做的决定。然而阿青扔了好几次硬币也没有得出结论。最后硬币也不知道弹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好像不愿意背这个黑锅似的。她坐在那里看着请帖封面上的婚纱照——这是一张穷极没有特色的请帖,大红描金,俗气漫溢——她想,要是这是赵聪丧事的请帖那该有多好啊,自己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去了,甚至还能在现场为他掉几滴眼泪。 赵聪是阿青的前男友,他们谈了两年的恋爱,最后的结局被朋友们称为无可指摘的“分手范本”。听起来像是好话,阿青自己却不怎么喜欢这个称号。心里,她其实宁愿赵聪是劈腿跟她分手,或者分手几天立刻找了新欢。这样她也有话可说,把不满都发泄出来,骂一些不入耳的脏话,然后互删联络。如果是这样应该会舒坦更多吧?但是没有,赵聪用来和阿青分手的话诚实得令人无可反驳:“喜欢的感觉没有了,不想再耽误彼此的时间。”后来赵聪还说:“人很奇怪,会突然喜欢一个人,会突然不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觉得很抱歉。”随后他又将这种现象解释为:“缘分尽了。”好像这都是老天爷的错一样。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阿青还会不自觉地在嘴上“切”一声。实际上,如果她当时要撒泼,也并非无话可说。比如:“你说过会永远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这些话都是放屁吗?” 可当这些话在阿青的脑海里闪过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都是成年人了,应该要能做到体面地分手,给自己和他人都留下余地。这些幼稚的话就不要说出口了吧?毕竟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呢?也挽回不了什么。 离别之前,赵聪问阿青:“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阿青那时还恍惚着,没从那个情境里出来,点点头回答:“嗯。” 当时她以为自己做出了一个成熟的决定。然而现在,阿青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抱起双臂懊恼。她责备自己看了太多书,懂得太多道理,才把日子过得如此不够彻底。如果当时她哭,她喊,歇斯底里地把事情做绝,也就不用假惺惺装大度地接受赵聪“做朋友”的狗屁提议。在四年后的今天,也不会收到这封令人闹心的喜帖。 去不去呢?朋友在讨论组里说:“去呀,穿漂漂亮亮地去,让赵聪后悔。” 这句话乍一听没错。可仔细想想,让赵聪后悔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如果真的放下了,又为什么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前男友的婚礼上,故意给他难堪呢?这好像有点没道理。如果赵聪的后悔和痛苦能带给自己快乐也就罢了,可阿青并不在乎赵聪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她只在乎自己高兴不高兴。 有几个晚上,阿青入睡前幻想过一些幼稚的场景:自己出现在赵聪的婚礼上,两个人旧情复燃,赵聪放弃了婚礼,带着她逃婚——这种幻想令人愉快,尽管有点悲哀和愚蠢。 出门再说吧。阿青把喜帖塞进手包里,穿鞋下楼。 外面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冬天甚至显得晴朗得过了头。阳光扎得阿青眼球胀痛,她后悔没戴墨镜出门,只能用手遮在眉毛上,快步跑过斑马线,走到行道树的树荫底下。大道两边栽种着棕榈科植物,有一定年头了,一根根笔直的枝干直愣愣地蹿到五六层楼上去,行人在下面显得相当小只,蚂蚁似的。 在大道上一边走,阿青一边掐指算算,原来和赵聪分手足足有四年了。 分手这件事上,她其实并不怪罪赵聪,她也不知道该去怪罪谁。不喜欢了就应该早点说出来,何必强行凑活呢?大家谁也不欠谁的,不喜欢了也不就是错了。阿青把后来对前任痛苦的思念归结为没有遇见下一个人,于是无处安放的多余情感只好再寄托给前任。赵聪像是一个过期的储存柜,阿青明知道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还是要一厢情愿地把情感都塞在里面。一塞就塞了四年。 谈恋爱那会儿,有时阿青住在赵聪公寓里,有时反过来。睡前赵聪会从后面抱着阿青一会儿。等两个人的困意都上来,再松开各睡各的。某天晚上,阿青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赵聪讲:“你如果哪天不喜欢我了,或者遇到别人,你就跟我讲,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聪当时愣了愣,然后用额头撞了撞阿青的后脖颈,“你说什么傻话。” 啊,阿青走在路上长长地叹口气。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件事原来这么难。以为自己会足够坚定,也以为时间可以抹掉很多东西。没想到四年后自己仍在原地兜兜转转,没有长进。 赵聪的婚礼离阿青住的地方只有两个公交站的距离,中间隔着一个学校和一个商场。周六街面上的人特别多,露天咖啡座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一群叽叽咕咕聊天的人。路上碰见的都盛装打扮,毕竟没有什么比周末出门更要认真对待的了——工作日都是黑白的,只有周末才配拥有色彩。 经过商场,走到学校围墙外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商场的吵闹变成远处的背景音,糊糊的。围墙里面站着一队人正在踢正步,教导员在前面喊着口令,也有人在打排球,踢足球。 阿青路过的时候操场对面的小卖部里走出来一男一女。他们前后拉开一段距离,手里各拿一个甜筒冰淇淋。走在后面的不停盯着前面的背影,忽然前面的转过去看后面的。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阿青站在原地也不禁跟着笑。完了又想:学生时代,大家明明过得捉襟见肘的日子,躲着家长,躲着老师,偶尔的欢聚也是苦中作乐,恋爱却一点不含糊。反观现在,可以放开手脚了,却好像又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阻碍。 其实阿青是不相信赵聪那套所谓的“突然不喜欢”以及“缘分尽了”的说辞,到现在也不。只是有些东西积累得太多了,到达某个不能再掩藏的点之后他突然发现了而已。如果一辆车三天两头就拿去修修补补,哪天它突然崩坏再也开不动了,也不能算是突然,只能说是寿终正寝。 阿青一直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女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见很强,胜负欲旺盛。她不仅不要赵聪担心,偶尔还会管着他——不能喝太多酒,少抽烟,督促他去办一张健身房的卡。在一起的那两年,赵聪从一个大学里的过度肥胖铅球特招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健康清爽,从头到尾都整理得清楚。 谈恋爱的日子里,他们偶尔也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吵到最后,两个人通常都不记得吵架的原因了,只剩下胜负心在作祟。赵聪是永远不会赢的,阿青在争吵中会逻辑缜密地搬出陈年旧事打在赵聪的脸上。好像她心里有一本索引册似的,根据什么样的吵架主题,就能按图索骥找到具体的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最后,就算是赢了,阿青也是输了。当看见赵聪哑巴吃黄连的表情,阿青又心疼得不得了,尔后只好在夜里在床上想尽各种办法补偿赵聪。 阿青和赵聪的恋爱大概就像九十年代的街机游戏,屏幕上方显示着两个人的血条。在过招中赵聪总是输。每打一次,他的血条就变少一点。关键是阿青并不知情,等她不小心把赵聪打死了,她还不明所以。顶着满的血条蹲在赵聪身边不停问:怎么就死了呢?刚才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当时不明所以,有很多事情,是阿青后来自己悟出来的。 分手后阿青和赵聪还是有着共同的朋友。因为是“分手范本”,朋友们没有站队的需要,见面出去玩也不会有什么忌讳。阿青和赵聪见面的次数少了,朋友还是会偶尔聚到一处,赵聪也会带后来的女朋友一起(也就是今天的新娘)。尽管阿青没有要求,朋友们好像有义务似的,总是来奉上情报:“单是赵聪买的,包包是赵聪拎的,连吃火锅的油碟也是赵聪帮忙调的。那个女生还娇嗔地说:‘没有哥哥,我连蘸料都不会调了。’我看着都不舒服,是生活不能自理么?也不知道赵聪怎么会看得上她,阿青你哪哪都比她强百倍……” 最后两句话尤为刺耳。阿青坐在对面咬着奶茶的吸管,好像低音炮在她耳边轰了一下,脑袋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对方只剩下两片嘴唇在动,剩下的东西阿青就听不清了。是啊,自己比她强不少,但又有什么用呢?这又不是智商比赛,也不是选美。赵聪需要的不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女孩子,他就是要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傻瓜。这样赵聪才能照顾她,才能证明自己的确被需要。阿青怎么会不知道呢?一直以来,赵聪都是个缺乏自信的人。他需要的是别人对他的依赖,他需要一个傻瓜来铸造自己的安全感,这是阿青给不了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阿青也走到酒店了。站在马路对过,她远远地看着酒店门口那些大红色的引导牌。庆祝喜结良缘的字样被热气球牵引到湛蓝的空中,就像他们的请帖一样毫无新意。 就算犹豫了这么久,阿青也还是站在这里了,和赵聪的婚礼仅隔咫尺之遥。有车不断在门口停下,宾客陆续抵达。人群里有不少熟悉的面孔,赵聪的朋友,奶奶,姑妈,伴郎。站在原地,阿青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此刻发生在马路对面的一切是属于她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顿了顿,害怕地转过身,走进路边的咖啡厅。 阿青在吧台要了一份加了两个浓缩的红茶拿铁。取过饮料,她在玻璃墙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举起醇厚的液体倒进嘴里。等咖啡因滑过喉咙,注入胸腔,阿青感觉清醒了一点。玻璃墙明明是透明的,她能看见对面,对面也能看见她,但是总觉得因此安全不少。 她开始理智地分析自己的情绪。有时她觉得自己缺乏作为一个女人的精神特质,总是把自己的情感压在最下面。所以这些情绪偶尔从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自己就会被吓一大跳。阿青为此专门问过心理咨询师的意见,对方回答说可能和她的童年遭遇有关——什么都和童年有关,好像那是个废纸篓一样,什么破事都能往里塞。 一大口下去,阿青晃一晃杯子,里面只剩下一半的液体了。 阿青的公司早年和这个酒店有些业务往来,因此知道二楼有一处环境不错的茶座。玻璃幕墙外有碧绿的草坪,蓝色的游泳池,远处还有湖泊和栈桥。桂花树被修剪成上扬的球形,一棵一棵立在院子里。很早之前,她和赵聪去过一次。她还记得那天赵聪穿着一件胸前印有公路的灰色短袖衫,是阿青和朋友去玩的时候给他带回来的。 茶座旁边有一个宴会厅,那天正在举行婚礼。过道到处都摆放着粉色的气球,浮夸的欧式廊柱,花环拱门。阿青看着那些东西,也没多想,对赵聪说:“以后要是我们俩结婚,一定不要请这样的婚庆公司。” 对面正在喝咖啡的赵聪愣了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她当时就应该收到赵聪的这个暗示——他从来就没打算和自己结婚。那时候赵聪对她的感情就已经岌岌可危了吧?是阿青自己不自觉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但可笑的是,她是有认真考虑过的,她考虑得太多了,太远了。所以后来赵聪猛地将自己抽离出阿青的生活时,她难免感到空虚并且无所适从。 说了半天,这四年来阿青始终没有真正放下过赵聪。有一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荒漠上开车,两边是不断延伸的群山,没有植被也没有土壤,全是裸露陡峭的银色岩石,山脉顶端覆盖着白色的积雪。阿青回到自己在山腰上的家里,窗外有两个天体在天际线处碰撞到一起,在天空中形成一道耀眼的光幕。赵聪从外面破门而入,拉起阿青的手就往外跑。 他们开着车在旷野上奔逃,身后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硝烟不断席卷逼近。在梦里没有实实在在的触感,但是那种在高速状态下肾上腺激素飙升的狂喜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身边的赵聪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阿青。接着,后面的硝烟追上来覆盖住了挡风玻璃,一切陷入黑暗。 阿青睁开眼睛,感受到了被子里满身大汗的粘腻。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厕所,坐在马桶上,用冷毛巾擦着自己的肩膀和脖子还有后背。心情还没平复下来,但是快乐的剂量好像一下子消耗完了,内里一片空虚和沮丧。 躺回床上打开手机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她还想回去接着做那个梦,可是再也睡不着了,画面定格在一片黑暗里,宣告那个没头没尾的小故事的结局。她平躺着睁着眼睛,看路灯的光线从窗帘缝里钻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直线。赵聪在做什么呢?凌晨四点,也在睡觉吧。那会不会梦见自己呢?应该不会吧。他会梦见别人,并且或许那个人就睡在他身边呢。他应该很少想起自己。 那一刻阿青觉得自己很孬,像是打输了一场比谁更想谁的比赛。她摇了摇头,把自己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抽出来。看着远处不断涌入酒店里的宾客,阿青又灌了一口咖啡。 大门口,两个伴郎在门口把持着宾客的秩序,把亲友迎入宴会厅。不一会儿,主角赵聪走出来。他又开始抽烟了,嘴里叼着一根,耳朵上夹着一根,手里还到处发着。头上喷了点东西,两鬓剃得干净,身上穿着正装衬衫——可能是为了婚礼特意去的健身房,应该鼓起来的地方都没有塌下去。脸看过去成熟了一些,额头上添了几条皱纹。 他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一会儿,皱着眉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站在阶梯上按了几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垃圾桶顶上按灭,随即转身走回宴会厅。阿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是赵聪的短信:“日子是今天啊,你不打算来吗?” 阿青看了一眼,熄掉屏幕,心里又悲又喜。 赵聪还是在乎自己的,不过是以朋友的方式。 除了那封请帖之外,他们此前有三年没联络过了。分手的第一年,阿青还能勉强接受两人假模假式地做朋友。赵聪要做什么关于人生的重大决定的时候,还会给阿青打电话发消息。他是很坦然的,这么多年,坦白说,赵聪也不见得就能马上离开阿青。但是每次会面,阿青都不甚舒服,像是一个伤疤快好了,又被揭开,快好了,又被揭开,如此反复。同时,她还得承担起作为“朋友”的顾问责任,不然就显得她很小器似的。 分手后在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就容易有一种幻觉,好像两个人并没有分手一样。但是等吃罢饭各自回到家,失去感就猛然袭来,内心空落落地。之后再一次看到他坐在对面。阿青吃着饭,听着赵聪说话,眼神却游离到他滚动的喉结和领口上。满脑子想的都是越过中间这张碍事的桌子,把他胸前的扣子都解开。 中间有一段时间,赵聪都没有发来消息。阿青也很少想起他,甚至暗自高兴,以为这一切总算要过去了。可没几天,赵聪的消息就会如约而至:“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最近怎么样?” 那是唯一一次,阿青放纵自己在公众场合失态。她看着对面的赵聪笑着和自己分享生活中的琐事,突然猛地放下筷子问道:“你的脑袋里是不是装着什么雷达一样的东西?” 赵聪不知所以地停了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阿青。 “你的雷达检测到我什么时候准备向前看了,你就要来打扰我一番,让我再喜欢上你,对不对?” 阿青看着桌子对面的赵聪,眼眶湿湿的,红了一整片。 “我,我,没有。”赵聪结结巴巴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以为……” 阿青忍无可忍:“你以为什么啊?你以为我们真的还能做朋友吗?” “……不行吗?”赵聪看着阿青,试探着问。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围已经有人侧目了。 阿青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回到以前。” 盛气凌人的姿态一下子变成了哀求的口气。 赵聪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桌子底下,低下头。 “阿青,对不起……” “那你不要再联系我了,这样总可以吧?” 还不等对方回答,阿青就提起包,转身离开餐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当这些画面再在阿青的脑海里重播时,画面和情感都没有那么浓烈了。阿青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又晃了晃杯子,里面已经空了。对面的酒店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几乎所有亲友都走到外面来了。大伙吆喝着,大叫着,开着玩笑。 一辆黑色的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酒店门口。在大家的注视下,赵聪走上前去开门。里面伸出一只手,赵聪扶着,一个穿着白色蓬蓬裙婚纱的新娘从里面出来。她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棉花糖?阿青想。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站在两边的人拉响礼花,反光彩片从新人的头上飞舞而下,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大裙摆让新娘寸步难行,只能由赵聪扶着。前面摄像机倒着拍,大家给他们让出路,撒着花瓣。一会儿,人群像是一群回窝的蚂蚁一样,所有人再度涌进了酒店内,门前霎时又安静下来。 等他们都进去,阿青又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直到眼泪在脸上干得发痒。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片,整个人轻了不少。此前好像总在期待什么奇迹发生,就在几分钟之前这种期待落空了,却又同时感到如释重负。像是胸腔里有一个虚无的不断涨大的粉色气球,成日挤压着其他器官。现在突然被扎破了,啪一声,一切又收缩回原来的模样。 阿青起身,把包里那张红色的喜帖拿出来,半蹲下轻轻地放进咖啡馆的垃圾桶里。然后整理整理自己的小洋装,抹一抹脸,走出了咖啡厅。

茅剑
1886

橡树《山居笔记》之《年味》

文字/橡树 ; 摄影/橡树、毛建、毛睿 ; 编辑/茅剑

tan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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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姐和她的浪漫小屋

每年春节前后,我们‘’精彩老朋友‘’群的姊妹们都要聚在一起‘’疯‘’玩一场。今年的聚会则特别让大家期待,因为要到Lv姐在崇明的度假屋去。

美美
40

东风夜放花千树

东风夜放花千树,我相信元夕夜带来的不仅是火树银花,而是百花芬芳的春的笑靥!

山中老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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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鹤

撰文 摄影 山中老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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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行(四)遗留在世外的秀美小

  尼泊尔的班迪布尔,位于加德满都老城至博卡拉旅游胜地之间,是坐落在一个叫杜摩小镇上方、高高山脊上的美丽小镇。

程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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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地毯佳作】暴雨梨花针

这个酒店位于市中心,餐厅在二十一楼,可以俯瞰整个石家庄。我以前来过一次,和姜来一起,他团购了双人套餐,说赚到钱了,怎么也得浪漫一次。我们坐在靠窗位置,蜡烛搁桌上缓缓燃烧,大厨为我们煎牛排,边吃边欣赏夜景。但今时不同往日,同样的酒店,周围一片嘈杂,服务生忙前忙后布置舞台,破坏了美感。这是我爸的第三次婚礼,大屏幕上放着他俩的结婚照,背景是蓝色的大海。我仔细看了看,画面中的女人顶多二十多岁,鹅蛋脸,细了看,竟然和我的鼻子是同款,双眼皮也是,可能是同一个整容医师。不过,现在整过容的脸都这样,审美趋势摆在那儿了,深眼窝、高鼻梁、鼓额头,没什么高下之分,别人也不会太在意。画面中的男人,慈祥地笑着,年轻时的两个大酒窝此刻和肌肉连成了一条线,像长长的沟壑。他的手搭在女人腰上,严肃又庄重,只是白头发有点煞风景。我笑了起来。 宾客来了一半,坐在桌子前嗑瓜子聊天。婚庆公司的人倒是不少,打黑领结的男士举着话筒喂喂喂地试音,两个大音响立在舞台两侧,没任何反应。后边有个黄色大门,敞开一条缝,我走近,看到画中的女人,穿着婚纱,和朋友们站在一起,一脸娇嗔。我爸坐在另一侧,表情有些羞涩,身体比三年前宽了许多,像美国电影里的绿巨人。我从包里拿出礼物,推开门,走了进去。 “蒋绘。”我爸看到我,站起来,理了理肚皮,笑了出来。 “爸。”我也笑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初二那年,我的个子就超过他了,他总跟别人炫耀:我女儿的身高,可以当模特,几代下来,数她最挺拔。他说的是实话,我妈一米六,他一米七,老一辈就更不行了,而我一米七八,又瘦,远远看去,像棵豆芽菜。事实上,我做过两年的淘宝模特,姜来是店主兼摄影师,给我拍了很多照片,现在去网上搜,还能搜得到。 “给你的。”我把礼物递给他,是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尾戒,前几天旅游时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收下了,把女人叫过来,说:“这是蒋绘,我女儿。” 女人看着我,眼里像含着一汪水,笑着说:“你就是绘绘呀,我叫李苗,在附近的画廊上班。”她看着比照片上老一点,嘴角有浅浅的法令纹,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你好。”我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是在画廊上班。按我爸的个性,他应该找个在歌厅上班的才对。他的第二个老婆是卖酒的,在KTV相识,结婚时我没去,听说比我小几岁。离婚时闹得很僵,嫌我爸钱给得少了,到处嚷嚷他是阳痿,并起了个绰号“腌黄瓜”。名声一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可传都传出去了,也于事无补。我妈给我讲这个事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他们离了婚,但她总能比我先获知我爸的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 这样的时刻,我不应该提我妈,但应该想到我妈。其实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了,虽然去年才见过,她来我家住了半月,早上给我煮方便面,晚上给我炒方便面,只要你不抱太大希望,还是蛮好吃的。当然,如果不是这次婚礼,我也想不起我爸的样子,甚至连声音都忘了,这三年我们几乎断了联系,没打过电话,婚礼请柬还是发的电子邮件。我本不打算来,但他在邮件末尾附了句话:来吧,瑾芳也来,你们可以叙叙旧。我躺在床上盯着瑾芳两个字,最终还是来了。 我和李苗站着聊起来,她在画廊上班,必定对画作有研究。我对她说,我喜欢现代主义画作。她说她比较偏好古典主义,然后提到了达芬奇,又提到了弗洛伊德。得知我在传媒学院学了四年音乐时,她又说起了柴可夫斯基,不是一些浅薄的书面评价,反而融进了自己独到的看法。这下轮到我吃惊了,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看上我爸。事实上,我妈也算个老文艺青年,不过她唯一喜爱的形式是电影。小时候,她常带我去电影院,抱着我,下巴枕在我的头顶,看完一场又一场电影。我爸大多时候都不在,他很忙,忙这忙那,各种各样的理由。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们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虽然是中午,阳光却并不强烈,夹杂着灰蒙蒙的白,无精打采。开车来时,广播说今天有暴雨,务必注意安全。 “五个月前。他去画廊买画。”她说。 “他竟然去买画?”我看了身后的我爸一眼,他正忙着和客人寒暄。 “是啊。”她盯着对面的高楼,“机缘巧合。” 我从包里掏出烟,递给她,她笑着接过去,点上火,狡黠一笑,放进嘴里。我也来了一根。 “你有男朋友吗?”她问。 “有。”我说,“很多年了。” “打算结婚吗?” 我摇了摇头,“应该不会,现在挺好的。” “的确如此,如果你很爱他,最好不要结婚。” “我只是没想明白婚姻的意义,恋爱和结婚没什么区别。” “非常对。” “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结不结婚无所谓,反正可以离婚。”她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 可以肯定的是,我对她的印象很好,所以说了很多话。她不庸俗,也不圆滑,甚至有点心不在焉。而心不在焉是一个正在结婚的女人的最好品质。我们默默抽完手里的烟。我注意到,对面楼里有一个男人,正在做健身操,看起来相当滑稽。 我爸走过来,我问:“胡瑾芳来了吗?” 他摇摇头:“还没,她从湖南坐火车来,应该早不了,你先去礼堂坐一会儿吧,我和李苗还得彩排。”他把李苗拉过去。 我点头,穿过门,回到礼堂。客人们多了一些,我看了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八分钟。我找了张空桌子坐下,给姜来发消息:一切都好。姜来很快回复:那就行,好好和老爸聊聊天吧。我说好无聊啊。他问,想我了吗,我可以过去找你。我想了想,回复:不用了,一会儿就结束了。 今年是我和姜来同居的第五年。一开始,谁都没想过会持续这么久,我们只是无聊,在一起喝喝酒打打炮。准确来讲,他是我的老板,但我应聘模特时,他的淘宝店正在赔钱,马上就要黄了。神奇的是,半年后突然起来了,赚了不少,很快又开了第二家,越做越大,目前正筹备第三家。他说,我是他的招财猫,旺夫石。我们能谈这么久,纯属机缘巧合,他是不婚主义,我正好也不想结婚,两人平时相处没问题,床上也挺和谐,似乎没什么走不下去的理由。但我不清楚是不是爱他,如果按胡瑾芳以前的说法,我是不爱的,她认为我没爱过任何人。她曾经说,蒋绘,你知道吗,你太自我了,自我的人不会爱上别人的。她觉得自己拥有的才是真正的爱情,而我经历的都是奸情。我们总为这些事争吵,吵得墙壁都要裂开了。 巨大的厚厚云层遮住了太阳,一瞬间,房间暗了下去。就在突然袭来的阴影中,胡瑾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她比以前更胖了,剪了短发,穿一条皱巴巴的白色连衣裙。虽然这么多年没见,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像有人狠狠踹了我一脚,动弹不得。她四处张望,目光投向我这里,犹豫着,露出困惑的神情。也许她认不出我了,玻尿酸和假体使我的模样变化很大,于是我站起来,冲她挥挥手。她走了过来。 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年代久远的电线。我略微吃惊,以前她的皮肤又白又亮,此刻却失去了光泽,眼底的雀斑连成一片。“好久不见。”她笑着,扔掉苹果,左手扶在腰上。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有了身孕,高耸的肚皮仿若一把枪,直直冲着我。我下意识低了头,她察觉到我的不安,说道:“八个多月了,二胎。” 我让她坐下,因为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和我想象中的重逢完全不同,没有欣喜,没有悲伤,更像两个陌生人的碰面。我抚摸桌布,思考不出接下来说点什么,便从包里拿出一罐维生素片,倒出两颗递给她。最近几个月,我的手指总是褪皮,医生说应该多补充维生素。姜来买了几瓶放在我包里,叮嘱我空闲了就吃。她摆摆手,指着肚皮说,不能瞎吃。我只好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姑姑来吗?”她开了口。 “不来。”我摇头,双手交叠在一起。 “还在美国?”她又问。 “对。”我说,“去年回来过一次。” 钟声敲了十二下,叮叮当当,左侧的大门打开了,首先出场的是我爸,司仪调侃了几句他的发型,全场响起了笑声。我爸摸摸头,回怼了一句,宾客们又笑了。我看着他的脸,竟觉得十分陌生,他老了,以一种平和的方式,很难想象他以前接送我上下学,时不时踹我几脚。我从小就不是听话的小孩。但总归来说,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有我妈在,她和我爸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崇尚鼓励与满足。这可能是他们感情破裂的根本原因。 相比于我,胡瑾芳更可怜,她几乎天天挨揍,舅舅和舅妈的男女混合双打造就了她坚韧的品格。她告诉过我,如果有了孩子,绝不做那样的父母。我表示赞同。 “豆豆没来?”我问。 “没,带着他不方便出来。”她说。 豆豆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男孩。很久之前,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半夜两点多,我一看是湖南的号码,立刻猜到是她。那时我们已好久没联系,我生她的气,她是知道的。我接了电话,问,老胡?她在那头笑了起来,说,是我。接着我们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她说她的儿子叫豆豆,长得很可爱,说湖南很潮湿,不如石家庄的气候。然后我们就挂了电话,现在想想,这个电话是我们这几年唯一的联系,但我始终没搞明白她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你看。”她在手机上翻出豆豆的照片给我看,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挖掘机玩具。“已经上小学了。” “可爱。”我说。 几个小礼炮突然炸开,扬出荧光片,落到我们头上。一个男人搀着李苗,沿着红毯,走上舞台。人群响起海浪般的掌声。他们缓慢走到我爸面前,男人把李苗的手交给我爸,表情有些紧张。我爸掀开她头顶的白纱,吻了她,给她戴上钻戒。李苗的肩膀抽动起来,她躲进了我爸怀里。人群又响起了掌声。 “我最近总梦到姑姑。”她说。 “梦到什么?” “说不清,很乱,也梦到咱俩,小时候,长大后,一些事儿。”她皱起眉头。 我叹了口气,把脸转过去。一道闪电划过,响雷在天边炸开,雨很快来了。天花板亮了一下,五颜六色的彩带发出微弱的光。台上的我爸和李苗正喝交杯酒,司仪一边起哄,一边拍打手心。周围的人们在我们身边呼来喝去。我突然有种错觉,所有人像昆虫一样融进巨大的松脂里,时间就此停滞。 “你还记得那些信吗?”我问。 “哪些?” “我妈给我写的。” “记得。” 以前我们常趴在床上,读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我妈写给我的,从初中到高中,写了整整六年。信的开头往往是:吾女好,展信佳。搞得跟拍古装片似的。其中有封信我印象深刻,是我刚恋爱那阵子收到的,粉色信纸,蓝色墨水,写着:“接下来我要展示一个东西——安全套,用来预防疾病和怀孕,又称女人的解放器。现在你可以把它拆开,往里面灌水,观察其形状和韧力。如果有一天,你和男朋友进行深度探索,务必使用,保护自己的身体健康。”胡瑾芳将蓝色杜蕾斯捏在手里,不知所措。我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了。她问,知道什么?我说,做爱呀,我已经做过了。她依然不懂,我就闭了嘴。 “如果我能再生个女儿,我也会给她写信。”她摸着肚子说。 “如果她像我这样,不结婚不生孩子,有时候还会脚踩好几条船,你会教训她吗?”我盯着她的眼睛,“就像以前咱们讨论的那样。” 她也盯着我,说:“你是不是做削骨手术了?” 我点头,指指自己的眼睛鼻子,“还有这里也动了。” “真好看,不过有点假。姑父的新老婆也有点假。” “无所谓啦。”我说着,站起来,“我去厕所抽根烟,一会儿就出来。” 她点头,我穿过拥挤的座椅,走到卫生间,靠在门上。一股柠檬的味道,我点燃,吸了一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小得终于满意了,眼睛大,鼻子挺,有次我在路上走着,有男人搭讪问我是不是混血。我散开头发,出门前洗的,还没干透,护发精油的香气溢出来。我已经想不起原来具体的模样了,我笑了笑,低头看手腕处蓝绿色的血管,网状的,交叉在一起。 我第一次整容,是在大二,因为我想当大明星,在灯光夺目的舞台上拉大提琴,为了上镜,必须有张巴掌脸。我以前是个大脸妹,和窄弱的肩膀不成比例。而胡瑾芳和我的身材刚好相反,她一米六,肩膀宽阔,丰乳肥臀,脸小成了巴掌。初中时,舅舅说我的身材加上她的头,定是万里挑一的大美女。可这个大美女是她还是我,他没说明白。为此,我和胡瑾芳打了一架,她力大无穷,把我从床上扔了下去,摔断了左胳膊。住进医院后,我发誓和她此生不往来,结果第二天,她也住进来了,舅舅把她狠狠修理了一顿,引起了轻微脑震荡。看到她鼻青脸肿的模样,我感到愧疚,于是我们冰释前嫌,挤到一张病床上,分享班里哪个男生最好看,哪个女生来了大姨妈。那天下着雨,我记得很清楚,滴滴答答,像一场连绵不绝的耳语。我突然再次迸发出离开的念头,便说,老胡,你还想去别的地方吗,像小时候那样。被子蒙在我们头顶,空气闷热,我拉着她的手,厚厚的,硬硬的,指甲掐也毫无知觉。她问,这次想去哪里?我摇头,不知道,哪里都行,只要别是这里。她的头上缠着绷带,像个褪色的花椰菜。她说,成,等出院了咱们就坐火车走,你坐过火车吗? 离家出走是我们三四岁时开始的游戏。那时我家小区里停了辆锈迹斑斑的公交车,玻璃全碎了。我和胡瑾芳把毛毯铺在上面,盯着车顶躺一下午。我们还没上学,总幻想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后来得出结论,沿着大路一直往东走,也许能找到那棵树,结的果子堪比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这个故事不是我臆想的,就是胡瑾芳臆想的,记不清了,反正我们都想拥有钢铁之身。于是我们不停往东跑,经过便利店、红绿灯、光秃秃的树,和我们住的街区没什么不同。但我们固执地相信定会有所收获。有次天黑了,我们迷了路,胡瑾芳坐在路边流泪,但我一点都不悲伤,提议继续往前走,反正黑夜过去又是白天。她不听,把头埋进胳膊,肩膀剧烈地抽动。我想起了鸵鸟的故事,鸵鸟害怕了就会把头埋进沙子,以为能躲过一劫。我笑着问,你是害怕吗?她不作声,突然站起来,推了我个狗啃泥。这下轮到我嚎啕大哭了。我的哭声引来了一对父子,他们本来在报亭打盹。说明情况后,儿子骑自行车把我们送了回去。回到家,事情暴露,挨了一顿狠打,被警告不许再乱跑。 抽完烟,我回到座位,婚礼仪式已经结束,我爸和李苗挨桌敬客人酒。我们这桌也坐满了人,他们撕扯着每一盘菜。胡瑾芳没有动筷子,胳膊拄在桌子上,眼睛一动不动。 “湖南还适应吧?”我问。 “适应了。”她没有抬头。 小雨很快转成了暴雨,碎液拍打在落地玻璃上,一层层的,看起来十分脆弱。我想起大学时,去澡堂搓澡,有面墙布满水汽,我们光着身子,一笔一画写喜欢的男人的名字。她喜欢过一个外号叫“长颈鹿”的男孩,个子高高,黑黑的。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在工科院校,矬子里拔将军,瞬间就顺眼了许多。 “哎。”她叹气,“我刚才想了想,也许以前的你才是对的。” “什么?” “你的爱情观。”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观点。”我说,“我就觉得,不管怎么样,开心就好,没有什么比开心重要。” “你和以前的男朋友们还有联系吗?” “没了。”我说,“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联系的。” “那你现在单身?” “有一个男朋友,谈了五年了。” “真的?” “真的。” “不像你的风格,我以为你会有好多情人。” “目前这个各方面都还可以。”我说。 她一直觉得我在感情方面有问题,因为我的恋爱总是同时进行,有时和两个人,有时和三个。这种情况高中时就开始了,直到遇到姜来。大学时,我有一个正牌男友,还有两个情人,彼此不知情。我喜欢“一号”的钱,“二号”的脸,“三号”的智商,我经常想,如果这三人合成一个,该多完美啊。胡瑾芳对我这种做法提出了严肃批评,说人在爱情里应该忠诚。为此,她举了好多例子来论证:我没有爱过别人,只爱自己。我问,什么是爱?她说,爱是付出,是忍让,是牺牲,是患难与共。我被她这几个高大的词砸得晕头转向,无法反驳,只好求助于我妈。我妈笑着说,爱不是患难与共,是合作双赢,忠诚也不是忠于别人,而是忠于自己啊。我把原话复述给胡瑾芳,她嗤之以鼻,呸了几口,恨不得扇我几巴掌。 那时,她真正爱上了一个人。对,她就是这么说的。她真正爱上了一个人。那人我见过,是她暑假做兼职的蛋糕店店长,比她大十几岁,离异,有两个女儿。他把她推到仓库的墙角,夺走了她的初吻。她说,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摸到了天上的星星。我对此不屑一顾,说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性骚扰。她又呸了几口,把这种情感大肆渲染,描绘成真爱。我本以为,她很快就会明白,谁料最后竟越陷越深,直到被搞大了肚子。 我爸和李苗走过来,给我们这桌敬酒。他看到胡瑾芳,笑着说:“瑾芳来啦,路上累不累,肚子几个月啦?” 她看了看李苗,喝了口水,说:“八个多月,不累。” “我舅舅家的表姐,胡瑾芳,和我同年,月份比我大点。”我对李苗解释。 “你好你好。”她和胡瑾芳握了握手,脸上一片红晕,像是喝多了。 “爸。”我说,“打算去哪儿度蜜月?” “意大利,看画儿去。”他眼睛瞥向李苗。 “挺好。” “到时给你带纪念品。”李苗说。我点头,他们绕到别的桌子前敬酒。 又炸开了几个响雷,暴雨把空气染得十分模糊,已经看不到对面的建筑了。虽隔着层玻璃,仍能感受到空中的湿气。我问胡瑾芳冷不冷,她说不冷,甚至有点热。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我们还是多聊聊自己吧。”我说,“这几年你在湖南做什么?考上铁路局了吗?” 胡瑾芳大学学的土木工程,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入校,学校就在我学校旁边。那时我们谁也瞧不起谁,她说学音乐的都是卖唱的戏子,我回击她土木工程就是修路盖房的苦力工。但是她的确比我厉害,奖学金、助学金,年年都有她的份儿。老师本来是要给她保研的,但她因为所谓的爱情,放弃了机会,连毕业证都懒得要了,说反正可以成人自考。我回忆她圆滚滚的肚皮,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因为怀着豆豆,她吃了不少苦头,剧烈地呕吐,什么都吃不下,有时甚至会阴道出血。她战战兢兢,在我的床上哭醒,害怕失去这个孩子。我不理解,骂她脑子有坑,逼她去医院流产,重回大学完成学业,不去就让她滚。她没有妥协,即使舅舅把她赶出了家门,孩子爸也因为工作无法照顾她。可她像喝了迷魂汤,铁了心要生下豆豆,最后确实做到了。我还记得她挺着大肚子,站在火车站门口,和我告别,脸上是沉醉的表情。她说,你知道吗蒋绘,我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我说,你别后悔。她说,我不后悔,如果你明白什么是爱,就不会这样说了。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如果你跟他走。她笑着拍拍我的肩,头也不回地进了站。 “没有考,你不知道,带孩子太费精力了,每天都很累,根本学不进去。”她说。 “那为什么还生二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皮,没有说话。 天上像伏着一条灰色巨龙,准备随时冲出来吞没世界。雨大得令人心慌,伴随着滚滚雷声,但屋子里依然祥和,音乐悠扬,我爸和李苗脸色红润,宾客心满意足吃着宴席。我突然想到平行世界这个词,姜来以前说过,如果有平行世界,那里的他应该和这里的他过着同样的生活,因为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生活了。我想,大部分人总是会后悔,选了B想要A,选了A想要B,如果是我,可能会过完全不同的日子。 “你觉得有平行世界吗?”我问。 “平行世界?” “对啊,另一个世界,里面也有我们,但又不是我们。” “不相信。”她坚定地说,“只有一个世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 “好吧。”我点点头,“这都没准的事儿。” “如果真有平行世界的话。”她说,“那我可能和你一样,不结婚。但我想要豆豆和这个孩子。”她继续抚摸肚子,“你摸摸,她在动。” 我贴上她的肚子,没感觉到什么。我摇头。 “等等。”她摁住我的手。 电流一般的轻微颤动,像是浮在水面上,我笑了起来:“还真有啊。你什么感觉?” “其实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她说。 我爸和李苗敬完了所有的酒,又向我们这桌走来。他们交叠着的身影,像一对恰到好处的恋人。我又想起了那个终极问题,什么是爱。我爸,结过三次婚,有过几个情人,这些人他都爱过吗? “吃好喝好。”我爸对我们说。 “挺好的。” 我初中就知道他有小三,还见过其中一个,叫梅姨,长相没我妈好看,胜在胸大屁股翘,像粉嫩嫩的水蜜桃。她坐在沙发上,指尖放在我爸的大腿根,被我看个正着。说实话,我不愤怒、不悲伤、也不羞耻,就是觉得狗血,跟电视剧似的,说出来别人都可能不信——怎么就让我恰好看到了?那时我问胡瑾芳,舅舅要是出轨你怎么办?她说,为了我妈,我会剁掉小三!我看着她义正言辞的脸,有点害怕。我似乎从没操心过我妈的事,挺不公平的,光她操心我了。我是不是应该为了我妈,把我爸或者小三骂一顿?但最终没这么做,我只是打了个招呼,懦弱地回了自己屋,把这事埋在心里。所以后来,我妈提离婚的时候,我感到如释重负。她是沉得住气的人,我猜她早就知道我爸的风流韵事,她不在意,每天看电影、做美容、喝茶,倒也有滋有味。亲戚们都说她是个好女人,直到她办好美国签证并转移了我爸的财产后,才使人大吃一惊。我至今仍佩服她的行动力,以四十五岁的高龄申请了美国的电影硕士,并顺利留在了那里,没再结婚。我有次和我爸一起喝酒,他喝醉了,说,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珍惜我妈。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做不到也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回湖南?”我爸问。 “不知道呢。”胡瑾芳面露难色,看了看我。 “你可以去蒋绘家多住几天,她有套空房子。”我爸说。 我看向我爸,他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褐色瞳孔散出奇异的光彩。李苗紧紧掺着他的胳膊,灯光打在她的鼻影上,更挺拔了。 “行。”胡瑾芳说,“我先去个卫生间。” “下次,我们可以约出来喝喝咖啡。”李苗冲我眨眨眼。 “一言为定。”我说着,余光瞟到去往卫生间的胡瑾芳。 姜来的电话响了,我站起来,在窗户旁边走动。外面的雨大得惊人,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似乎要冲垮整个地球。我感到整个高楼摇摇欲坠,地板在雷声中颤动,一阵不安的感觉浮上来。 “怎么了?”我问。 “雨下得太大了。”他熟悉的声音,“你开车了吗,要不我去接你吧?” “我开车了,没事,不用担心。”我笑着说。 “老爸还好吧?” “好得很。我晚上可能不回去了,带一个老朋友,去那个家里住。” “好,要开心。” 这时,女服务员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那个怀孕的女士是您朋友吗?她在卫生间,有点不舒服。”我挂掉电话,跟她跑到卫生间,看到胡瑾芳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怎么了?”我喊了起来。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好像在说肚子疼,我蹲下去,握住她的肩膀,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一片细小的汗珠。 “打120吧。”一个服务员说。 “直接送医院吧,离这儿两公里。等救护车有点慢。”另一个服务员说。 “去医院吧。”我扶她慢慢站起来,叫了两个人,搀着她去电梯等我。我找到已醉熏熏的我爸,说:“爸,我得走了,胡瑾芳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李苗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大事,你们先忙,我日后再来拜访。 在地下车库,我又接到姜来的电话,他说:“我到酒店了,下这么大雨,我不放心你们,完事了喊我。”我告诉他胡瑾芳不舒服,让他把车开到B区,送我们去医院。没一会儿,就看到车灯由远及近,一辆庞然大物缓缓停在我们面前。姜来下车,把胡瑾芳抱到后座,我坐到她身边,小声呼唤她。 我说,快点开,去最近的医院。姜来狠踩油门。老胡闭着眼,紧皱眉头,抓着衣角。我说:“老胡,醒醒,是不是肚子疼?”她叹气,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开出地下车库,雨水像长棍击打在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一片模糊。虽然雨刷在不停摆动,还是什么都看不清。雷声一个接一个,仿佛就在耳边,急促的闪电照亮了乌压压的城市。姜来放慢车速,害怕撞上被风刮倒的树。世界末日?我轻轻喊着胡瑾芳,想让她睁开眼看看,像不像电影中的世界末日。也许马上会刮来一阵飓风,把我们卷入黑洞,到达平行世界。 这时我注意到,她的白裙子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血迹,像是扎了很多的小孔。我咽了口唾沫,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搅动。我见不得这种场面,大脑瞬间空白,急得拍姜来的座椅。他回头看了眼,只好把车停到路边,“不行,雨太大了,你看前面,是不是塌方了?”我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路面陷了下去,形成巨大的缺口,有车停在对面。 “老胡你快醒醒!”我转过头看她,她的手揉成一团,发出微弱的哼哼声。我拿出纸巾,想帮她擦一擦,却看到某种黄色的黏液流了出来。我想到电影里看到的,女人在生产之前会羊水破裂。要生了。我摸摸她的额头,好像有点发烧。她慢慢恢复了意识,大概是疼痛惊扰了她,她皱起眉头,一副不堪忍受的表情。雨水像一口巨大的锅,把我们罩起来,使我有了某种安全感。 “打120……”她说。 我恍然大悟,赶紧让姜来拨通120,说了具体位置。医院说由于大雨,可能要延误几分钟。 “没事......”她伸出手让我握住。 “疼吗?”我快要哭出来了。羊水继续流淌,夹杂着血迹,十分不堪。她的嘴唇变白了,和脸色融为一体。 “我离婚了。”她虚弱一笑,“不回湖南啦,豆豆跟他,这个孩子跟我。” 我深吸口气,把后座放平,形成一张大床,让她保持呼吸通畅。 “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离婚率很高。”姜来说,把卫生卷纸递给我。 “我们能住一起吗,像以前那样。”她问我。 “可以。”我说。 她的眼角挤出几滴泪,指指肚子:“要生了,快,快脱掉我的......” 还没说完,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疼得叫了一声,连忙抽出来,把卫生纸塞到她手里。我抬高她的双腿,脱掉满是血的内裤,扔到一边,肚子也剧烈地疼起来。外面依然暴雨,没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因痛苦而变形的脸。羊水流得更多了,她的肚子上下起伏,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似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她一边往下推肚子,一边大口吸气用力,脖子涨红了,胳膊也红了,汗水像丝线,落到我手上。我掀开她的裙子,往里看,吃惊地发现,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了半截,头发乌黑乌黑的。 “再用点劲儿!”我喊了出来。姜来在前座,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我让他闭上眼喊加油。 她继续用力,我眼睁睁看着完整的头部露出来,胳膊露出来,腿部露出来,最后,我轻轻抓住小人,往外一拽,连同脐带,整只出来了。伴随着瓢泼大雨,车里传出洪亮的哭声。这个小小的脏脏的丑东西,还未睁眼,被我托在手里,像托着一件圣物。那一瞬间,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光都聚在了她身上。是个女孩,是个漂亮的女孩。我不知怎么回事,咧开嘴,也轻轻地、轻轻地哭了出来。我想起了破旧的公交车,想起了大提琴,想起了翻滚的绿叶,想起了妈妈的眼睛,最后,我把这一切统统忘掉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南飞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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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最努力的自己

昨天看电视,有个访谈初次踏入社开始上班不久及准备开始去工作的年轻人的节目,有些女孩子说上班有压力,想再休两个月。有些干脆说我太爱我自己了,要是一辈子不上班多好。 看到这,除了感慨现在的年轻一代家庭物质条件比从前好了无数倍不需为自己为家人的生活开支而有急切工作的心态之外,想得更多的是其他。正月十五了,连小孩子都要开学了,全民上班的日子已经来临。而过得最快的总是假期,因为它的短暂与美好。一个人一生最长的日子还是假期以外的工作,工作带给自己的收获或在精神层面或在物质层面,能够收获颇丰,这样的生活,才算真正是美好而有意思吧。而工作毕竟是一种体力与精神的双重付出,不努力,只能是平平庸庸,压力沉沉。 正月十五,我想起了自己的上班之初。 我是技专毕业即开始上班。而之前,我已体验过什么叫工作了。初二的暑假,正是父亲单位夏粮入库,我就被叫去加班,充当临时职员。职位是监仓。热火朝天的酷暑,热火朝天的送粮谷的人,过称后的稻谷农民朋友再或挑或推车送到仓库内。 仓库很大很高,有一条长长的的木质的天桥横贯仓头仓尾。如果大家都将稻谷倒在进门的地方,仓库就会被堵住,放不了多少谷子。我的任务是站在天桥上,招呼挑谷子进来的人,请他尽可能往里走再倒。天这么热,担子又重,他们个个想倒在最近的门口卸了担子了事。我的任务可想而知是多么费口舌却又不讨好。我不停地叫叔叔伯伯:“请你拜托你往里面走一点,再走一点,帮帮忙,谢谢哦,谢谢支持,等下出门那有凉茶!记得喝一碗!”我站在谷灰与热气蒸腾的仓库内,汗巴水流,脸和脖子被谷灰屑粘着,又痒又难受,声音都要哑掉的感觉。幸而我的家乡父老大多都很配合,理解支持我的工作,会将谷子倒在我要求的地方。我累着也就不觉得了。一天下来,几壶凉茶,几支冰棒,就心满意足。 初三的暑假,我依然去粮站帮工。做了几天过磅员,然后就跟着财务做结算。粮站人不多,却被分散到多个粮点。除了镇上的中心点有二三十个人,其他点上均是二三个人。一到夏粮入库时间,点上就缺人。中心点的人就会被分配到下面去帮忙。那年我是随几个阿姨叔叔去的马家冲粮点。清晨骑自行车出发,有十里路的样子。一到,就开始工作。那时侯农民送来的粮食分公粮和购粮,价格不同。每户每家都入了花名册,几分几亩地,该交多少公粮,多少农业税,水费等,都详细录入。公粮加购粮的钱减去那些税费就是交到农民手上的结算单,然后他们凭单领钱。 那个年代还不知电脑为何物,计算器是有,但叔叔阿姨个个是用算盘的,飞指如流,噼里叭哒一片响,一长串数字几下子就有结果了,比用计算机快多了。他她们一般只打二遍,就核准,几乎首遍就无差池。为此,我是在之前几天有做功课的,苦练算盘。小学时学过,但早忘了,从囗诀开始: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六上一去五进一,七上二去五进一………然后拿出数学书挑计算题练指法速度。到出发前自认为练得炉火纯青了,但一上正板,才发现高手在眼前,自己是低到尘埃的低手。从基础来,一开始我是做凭证汇总,因为结算的窗口黑压的人,要求你又快又准,不然会被唾沫淹死去。小方形的凭证堆如小山,一扎一扎总出结果,只是单一的加法。我不敢放松和分心一秒,眼手结合,渐入佳境。 到了中午午休时间,大家直夸我:燕子,不错,帮上忙了,明天去搞结算。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自己没有拖大家后腿,还能为紧张的工作出一份力。 开心,夏天单调的蝉鸣当时听来亦是一首动听的曲子,在耳畔和着一团炽热伴我进入午休的熟睡中。 第二天坐上结算窗口,头天的高兴一下子化为异常的紧张。我一项一项地乘除加减,汗珠秘涌,终于,忐忑不安地算好第一户。做这个活,你必须专注,排扰。那时候农民争执最多的是水费,本来这是水利局的事,他们要去收的。但因为平白无故去一家家收很难收上,就委托我们粮食局代扣。吵闹的人的理由是这几个:水费不对,咱家今年就没用上渠道的水,干田了,害减产了。而我们只是负责按册子上的金额扣,隔行如隔山,并不懂水利局的计价标准和减免政策,根本回答不上他们的疑惑。而他们亦不信我们只是代扣,以为全是粮食局的事。当时我就在想:这水利局的人就精,把收钱讨人嫌的事分到咱们头上,人也不派个来,只管坐在家享受工作的成果。 话又说远了。我在两耳嘈杂间拨着黑溜溜的算珠子,偶尔还得默默忍受不理解的责怪和咆哮。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骇子,也算不易了。这也让我清楚地知道:做好一份工作,不但要有专业素质,不停地学习,还要有心理承受能力。而看到农民为几分钱几毛钱铢镏必较,我更懂得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正式进入社会,走上工作岗位,是技专毕业后的第一天。在营业门市部开票收钱。我是公司年纪最小的员工,尽量早点上班,等大家来就抹好桌,扫好地,烧好茶,理好货。月底发工资前盘底货与钱,结果,货对,折子上的钱少了十元,一月下来有十几万的进出,差了十元找不出原因,解决办法只有一个:自己赔上。工资一百,实发九十。悲伤得我大哭了一场,店里的大哥大姐阿姨不停地安慰我,一支冰淇淋才惹我梨花带雨转为桃花含笑。 少女时期,天真烂漫,却也初识苦与愁,开始懂得责任与担当,公与私的界限。 亏了,我认。多了,我不要。我管着钱,每天营业额是不随身的,要存进存折。日积月累,就有利息。每次盘底交帐,我会做一笔收入:利息。 那时候,我住在公司办公室的楼上,公司开会或搞活动,我会早早去帮忙摆桌子椅子,洗水果。开会完毕,水果一般会剩下一些,公司领导易书记会叫我:小谢,你拿些水果去吧,你人小喜欢吃。”我不好意思:“我都十八了。”易书记说:"十八也是孩子呢。” 上了半年班的样子,我们的门市部被拆,新的地方要一二个月才出来。这段时间干嘛呢?同事魏姨和小园姐,还有迪经理,都坐不住了。他们跑到附近转了一圈,第二天就有了决定:这儿人多菜市场近,搞两个月的快餐。我不懂决择不懂快餐,但我期待新的工作,没有想过休息的事。我的新工作是早上六点多洗菜,切菜,做完后当服务员,洗碗工。到了午后,就随魏姨去买菜。家有奶奶和妈妈,我一直家务活干的少,所以这些事都边学边做。我知道大蒜是斜刀子切,肉是按经纬纹理下刀,午后的菜最便宜。正值冬天好冷,我每天早早骑自行车赶到,收了场回家就夜晚开始了。付出了,一定是有收获的。一个月下来算帐,竟比以前的工资多了一倍呢。 至此,我的半年实习期也完了。正式的工作单位要等侯重新分配。我们粮食系统在城里的单位并不多,而乡下的粮站粮点,遍布四乡,新来的人基本上会下乡下点。当时我实习所在的粮贸公司是在城里,也是粮食改革前整个局唯一一家可以自由销售粮食的议价公司,我当然希望能留在这。没几天,通知来了,我被分在粮贸公司。 事实告诉我:大家都喜欢勤快,忠厚的员工,同事。你做的事情,你的态度,你的努力,在每一个细节处已映在别人心中。 记着这一点,一路走在工作的漫漫长路上,定将走得充实,快乐。 虽说现在早已是自主地为自己工作,但工作之初的初衷一直在心。 女孩子,也许出人头地,事业至上,不是我们去追求的。但一直做个最努力的自己,一直永葆一份向上的坚持的活力,没有人不会感觉不到你的美,包括最爱你的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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