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虫虫

【好看小说】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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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不知道刘书辰多大。她说别问女人年龄,我理解这个说法。她还说,反正女人们最终都会像没有年龄的精灵,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我则不能理解。幸亏她只在手机上才说难懂的话,平日里,她说话可没这么难懂。我们住得很近,她住铜川路老棉厂家属院,我住华池二路新体育广场。就隔着一些菜市场和水果店。元旦节晚上,刘书辰发来信息,说想喝奶茶,让我陪她去商业街买奶茶喝。我很久没见她,想很快见到她。我洗了个澡,随便穿些衣服。 都晚上九点半了,她还是说要化妆,要我多等她一会儿。这倒不是仪式感,她常这样:一天的生活从深夜开始,在凌晨崩溃,在日出时终结。我很快到了铜川路,在丁字路口等她。电线杆上挂着电箱,电箱里发出吱吱的声音,那是谁家的电话信号,或是谁家的元旦晚会。 我在手机上看了一会儿黑死病和鸟嘴医生面具的故事。很久,刘书辰出现在马路对面,她穿了一件毛线外套,上面印小熊,有些稚气。脚上是一双顶着毛球的平底鞋。见她走在斑马线上,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她小腹痉挛的样子。她站在我旁边,都认识这么久了,她还害羞,短发贴合着脸廓,眼睛上有绿色眼影。我正遐想着,她说下雪了。我说没下。她“口出狂言”,是因为没见过下午晴空万里的光景。但她说真下雪了,我说,那可能是风把楼上的积雪吹下来了。她说,不,现在就正在下雪。她指着一束金色的光,那是从头顶路灯泻下的,她让我盯着这光线不要动。我不动。我们都没动,也没说话。 “你看!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吧?” 十几秒钟之后,一片雪花慢慢从这金色里落下。 “看到了。看到了。” “我就说下雪了,你不信。” “下了,下了。” “真的下了!不信你再看!” “我信,是下雪了!”我欢呼着,“下雪咯!又下雪咯!”她才满意。 我们确认了下雪的事实,才想起向奶茶店进发。已经九点四十五了。她用手机查询那家奶茶店的营业时间,焦虑地念叨着,“十点,十点,怎么办啊?”我说,放心吧,那是连锁奶茶店,雇员不会擅自下班的,既然写着十点,他们就得熬到十点。但她不信我,很担心,小跑起来,我跟着她,时而大跨步走,时而跑起来。我们都发汗了,在斑马线前面等绿灯的时候,最让人着急。拐进岚皋路是在九点五十五,到奶茶店,九点五十八了。店员很热情,我问还有吗?他说当然有,问我们想喝什么。我不打算喝奶茶,她看了一会儿菜单,说要香草味的。还特别说明,要三分糖。 “什么三分糖啊?好不容易赶过来,就喝个全糖的吧!” “不,那太罪孽了。” “罪孽啥呀?你就喝你的吧!” “真不行!” 店员正要下单,她双手插在衣服兜里,腰身扭了一下,嘴角上笑了,她腼腆地改口了,“那就五分糖吧。”我和店员们一起笑起来。做完她这一份,他们果然开始收拾器材,要下班了。 她喝着奶茶,喝了三口左右,说它不好喝。她的表情很悲伤,我也很无奈,一杯好喝的奶茶,实在是件困难的事。我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回家?说实话,我喜欢和她睡觉。她身上的温度和我的相比总是低一些。每次抱住她,我就感到我被她降温,而她则在我怀里慢慢升温,直到这两具躯体的温度变成一样的了,热量不再传递,我们也就睡着了。她没回答我,但是脚上一直跟着我走。我偷偷笑起来,她没发现。 很快我们到了我家,我打开空调和电视,我们带了脏空气进来,空气净化机从原本安静的蓝色,变成大口吸气的紫色,她说紫色好看。她坐在地毯上听手机里的歌。我开始想今天有什么可以拿来招待她,我什么也没准备。我问她想不想吃火锅?她说都可以。我在手机上点了一些涮火锅的食材和一瓶红酒,她特别要求的东西有:油豆腐、鱼丸和茼蒿菜。我只喜欢吃羊肉卷和午餐肉。她配合我,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我们用电磁炉和一口不大的锅烧水,水沸腾了几次,东西还没有送到。楼下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不时会有拍球的声音和欢呼声传上来。而我们无事可做。 十一点半,我们开始吃火锅。十二点,我们把一切收进冰箱,开始喝红酒。她喝酒很厉害,我也不差。很快,她的脸上冒出红色,淡淡的,均匀的。我知道,这时候问她问题,她更容易回答我。尽管我们总睡在一起,我还是不够了解她,尽管互相不了解,我们依然相处得很自然。比如吧,我关掉空调,她就知道关掉电视;我给她倒酒,她就知道给我也满上;我咬碎一根烟的爆珠,她就把打火机扔给我;如果我把她推向床,再使用些暴力,她就知道脱掉内裤。假使我们是恋爱关系,就可以说是甜蜜了。但我们没谈恋爱。这个关系很自然,但仔细想想却很奇怪,她的年龄、工作、交际圈、学历、人生经历,我一概不知。一直以来,我和刘书辰就像不同型号的机器人,虽然内部构造有极大差别,但表面上,似乎刻着同一个品牌的LOGO,所以放在一起,谁也没有什么不适。 我无数次地向她介绍过我自己,她倒不是没兴趣听,只是完全记不住。她让我觉得,她不在乎我是谁,这让人既感到诡异,又倍感轻松。那一天,我想让她讲讲她的妈妈。她没有吝啬。 刘书辰一直声称自己是边缘人格障碍,对此,我没什么想说的。一,我没有发现她有多大障碍,至少她没在我面前发过病。二,我不了解什么样才算是边缘人格障碍,也许她发病了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晚,她告诉我她是遗传了她妈妈,她妈妈就是因为这个病自杀的。我问她具体是怎么自杀的,她看了看窗户。我也看了看窗户,她说“没错”。 刘书辰小时候,她妈妈从来没有拉过她的手。她最难忘的是有一年过年回姥姥家,单元楼门口有一大片冰,她在冰上摔倒了,她妈妈没来扶她,只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她。然后一边继续走,一边把手交叉背在身后,对她勾手指,勾了一下,两下,三下。她听见妈妈的声音:“来啊。”六岁的刘书辰赶紧爬起来,冲过去拉住她妈妈的手。但是没多久,姥姥家到了,又松开了。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模仿着她妈妈勾手的样子,她笑得很甜,对着我的台灯勾,那个动作,实际上有点像拳击手互相挑衅时用的手势。 我又倒了些酒给她。她的话匣子神神秘秘的,我不知道真正的开关在哪儿,只知道酒是个不稳定的临时开关。她总是左边说一段,右边说一段。只有等她走了,在夜里,我得把七零八落的东西拼起来,看看能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刘书辰。我还知道她父亲的事,他父亲从前很有钱,但现在没什么钱。他父亲从前吸毒,现在不知道还吸不吸。她父亲去年检查出了肿瘤,没扩散,切掉了,但有复发的可能,要吃控制类的药物,每隔几个月都要体检。去医院的路,像是一条审判的路。出医院的路,大汗淋漓,就像淋着羊水重获新生。这种拉锯式的折磨不但折磨她父亲,也折磨她。刘书辰说,她现在吃的药,很容易让人变笨,没食欲,想睡觉,醒来就想死。她没有自杀完全是因为她爹还在。等她爹不在了,她再也没理由不自杀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总是摇摇头。我可看不出她有多么想死。她擅长化很精致的妆。每次来我家过夜,她都带很多护肤品,卸妆之后,要涂我不懂的什么水、什么乳、什么爽、什么液,在卫生间一折腾就是半个小时。她自拍之后,和所有女孩子一样,都要修很久的图,才舍得上传网络。她身上永远是香的,每次穿的内衣都不一样,有蕾丝的,有纯棉的,有一件鲜艳的,罩杯上印着纵放的玫瑰。在我看来,即便作息变态,她还是热情地投入生活。秋天,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邀请我去她那儿吃饭。她下厨,葱姜蒜用得不可谓不熟练,成品很好吃。当天,还赶上她搬家,我帮她整理衣柜,她的衣服可以说是海量,三个大纸板箱都装不下。 我说,“你可别死,你死了,谁陪我吃火锅啊?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你可真自私。”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连续说了几个“好”,后面又跟了一个“漂亮”。我想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这只是新世纪早期,属于人类的千万个夜晚中的其中一个。我们也只是尘埃般的地球上,数十亿人类中的其中两个。我们没必要互相了解,或者说,我没必要了解她。而在她的概念里,她不用问我任何问题,就了解我。因为所有男人都一个逑样,包括我,也没什么不同。拿最简单的来说,她曾想要好好工作,应聘了几次,在几家广告公司上过班,就没有一个上司不想和她乱搞的。其中有个副总,有老婆,有孩子,下班后载她去喝酒,言辞逐渐失控,开始动手动脚。我说,“这男人也太恶心了。” “所有男人都说其他的男人恶心。” “是吗。” “是,以此来标榜自己与众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你觉得玩儿女下属恶心,是因为你还没当过男上司。” “当了我也不玩儿。” “你当过吗?”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连续说了几个“好”,后面还跟了一个“他妈的,漂亮”。我们吃了些水果,抽了不少烟。看综艺节目,她总骂里面的观点。我们看《指环王》,她说那是不朽的经典。我们还看了《秦颂》,她和姜文一起念台词:“天下音乐皆为贱物,天下乐人皆为贱人。” 她学得很像,无论是语气,还是节奏。 又到凌晨了,和刘书辰在一起,我才熬夜。我提议我们睡觉吧,刘书辰没说话。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分别抬起左腿和右腿,搭在桌上,一点点脱掉了长筒棉袜,没卸妆就往床上去,那是因为她习惯我这样了,她知道,还不是卸妆的时候。那一时刻,我忽然实打实地看见了自己的虚伪,从看不见的灵魂里蒸发出来,变成一团酸酸的雾水,在不大的房间里汇聚成云,在头顶上下起酸雨。但有一个出发点很明确:越是在交谈中无法理解她,我就越是想在床上把她撕碎。我想钻进她的身体,用血洗澡,再出来。我想永远吻着她,余生只用鼻子呼吸。 我在上面的时候,总是打她。她在上面的时候,会向我申请,“让我打你吧”。我说,“绝对不可以。”她说,“试试吧,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喜欢。”我说,“绝无可能。”她便不会动手。不用她来说,我自己都知道,这又算是自私的一种了。 天居然亮了,我的窗帘不严密,晨光有很大的窥私欲,从边边角角的地方照进来,爬上我们的身体。刘书辰开始哭,也可能没哭,我只看见在她把枕头蒙上眼睛之前,那里有泪水似的东西。望着她露出来的鼻梁和嘴唇,我实在睡不着觉。尽管刘书辰对我来说永远像是免费的蛋糕,但我知道她的每一寸生活,无论是用品、妆发,还是气质、香味,都需要实实在在的金币来建立。她从不向我掩饰她的经济来源,我也早就知道,她靠男人生活。她跟我讲过的男人,除了那些让她屡次辞职的广告、传媒公司上司之外,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是家里开宠物店的大学同学,那个同学强奸了她,不止一次,前前后后有半年时间。从那之后,她虽然对那个丑人恨之入骨,但却爱上了被人强迫的感觉。我试着理解这个说法。我猜可能和吃辣椒一样,要么一直辣下去,停下来,舌头就会疼。“后面你遇到对你温温柔柔的,你心里反而会疼。”她没说什么,只说:“如果对方不打我,我就会打他。总之必须是暴力的,性的本质就是奉献和征服,就是罗马帝国!温柔这件事,用在床上,就太令人恶心了。”第二个是一位实打实的富豪,在上海有许多别墅。在他面前,她“就是个玩具,是条小狗”。他带她旅游,给她钱花。他想虐待她,她就被虐待,他要吸毒,她就得陪他吸毒。他说要送她房子,让她永远住进去,她不要,离开了他。她说商人都不是傻子,他们的付出一定要和回报成正比,“他给你钱的时候,只是用鞭子抽你。他给你房子,就会用刀子插你了”。第三个男人,是一位男团的练习生,身材和长相都很完美,八块腹肌,古铜色的皮肤。她可以打他,他不会拒绝。但他总不愿意弄清楚和她的关系,“你说要谈恋爱吧?还是要当炮友吧?说清楚也行,他就是不说清楚。对你万般好,然后挂着你。”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远远不止三个人,而是三种不同类型罢了。带着刀子来的,带着金币来的,带着美好幻觉来的,唯独没有带着爱的。爱存在吗?即便存在,也不会在刘书辰身上存在,她身上没有关于爱情的接口。至于我,我没有刀子,也没有金币,也没有古铜色皮肤,对于刘书辰来说,我是安全的,像植物一样。偶尔用身体,义务地施肥罢了。望着植物,她不会感到紧张。和植物在一起,她永远不会被抛弃。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就起来,我起身很慢,没吵醒她。我坐在飘窗上,抽完了剩下的烟。地平线上,有人烹饪着软塌塌的橙黄色,冬天做什么事都很慢,十分钟前,太阳就是那副样子了。 我一把掀开被子,她有些起床气,皱着眉头发怒。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我比她狠多了,我说你再动我就杀了你。我找来几根不长的绳子,有从卫衣帽衫上扯出来的,粉色棉绳,有没用过的红色鞋带。大早晨的,我把她活生生绑在凳子上。她一直哭。我理解她,刚睡着就被人弄醒,确实是折磨。 “哭个屁呢!你能改善改善作息吗?他妈的太阳升起来了,你知道睡觉了。” “我再见你我就是狗。” “行吧,刘书辰。你爱咋咋地。”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管我呢?你再给我多嘴,我嘴给你撕烂。” 我连续扯了二十几张卫生纸,揉成纸团,塞进她的嘴里,弄得她说不成话,哭得更凶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阳光是白金色。我左右开弓,先是把窗帘全部拉开,屋子轰然明亮。每一粒悬空的小灰尘都清晰可见。然后我把刘书辰和椅子一起抱起来,放在窗前,面向窗户。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刘书辰背对着晦暗,正面着太阳和我。她通身被照亮,双手、双脚,被各色的绳子紧紧缚在蓝色的椅子上。那一丛黑发,取自约旦河水。乳晕上有隐约的白点点,像没有抹均匀的羊奶干酪。下面儿是一些黑色的荆棘丛,里面藏着粉嫩的樱桃谷。她踩着灰土,呼吸匀速。她是大地的孩子,她是冬天的雪精灵。她是人世间的妓女,她是我心里的天使。 做完这一切,我绕到她身后很远的地方,坐下。我不想再说话,就让她好好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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